愛吾師,更愛真理

——行卯出版社與陸致極先生的學術因緣

鉤沉典籍窮真偽,辨古論今求一是。
學問未終留後問,著書終欲啟來人。

一個學科的建立,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工作,而是一代又一代學人的接力。行卯出版社與陸致極先生的因緣,正是在這樣的學術傳承中展開。三十餘年間,這段因緣跨越了三代人,也見證了命理學由術而學的一段歷程。

這段因緣,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餘年前。當時旅居美國的陸致極先生,已在語言學與計算語言學領域卓然有成,卻始終沒有停止對命理學的思考。他最早與梁湘潤先生通信請益,討論的不是論命技巧,也不是某一個古籍版本,而是自己的八字格局究竟應作何解。究竟應以從格論,抑或以財多身弱論,陸先生三十餘年來始終沒有停止思考。他不僅向梁湘潤先生請教,此後與每一位深入研究命理的朋友相聚,幾乎都會提出這個命例反覆討論。直到生命最後半年,我仍親耳聽他談起這個問題。

正如謝平先生所言:「陸致極愛老師,更愛真理。」這句話,我認為正是陸先生一生治學精神最貼切的寫照。

二十年前,陸先生又因家族因緣,重新開始考證鐵板神數的源流與理論。那時,《中國命理學史論》剛剛出版,便成為兩岸命理學界爭相閱讀、討論的一部著作,也讓陸先生的名字,第一次廣為命理學界所熟知。然而,面對一個尚未想明白的問題,他依然願意非常謙遜地向梁湘潤先生求證。這不是學者的謙虛,而是求真的本能。他不滿足於流傳於坊間的各種說法,特地透過友人向梁湘潤先生請益,希望釐清其中的歷史背景與理論依據。

梁湘潤先生事後曾向臺灣弟子談起此事。他認為,陸先生真正難得的,不只是博聞強記,而是具有極其敏銳的學術眼光。許多命理界早已習以為常的觀念,在陸先生眼中,仍值得重新追問;許多被奉為定論的說法,他總要追究一句:「它從哪裡來?它憑什麼成立?」梁老先生感慨,當時臺灣業界在這方面,遠不如陸先生對學術問題所具有的敏感。

兩位先生的道路不同,卻始終走向同一個方向。梁湘潤先生由術入理,試圖建立子平法的理論體系;陸致極先生則著史鑒理,希望重新回答命理學從何而來。前者重建法理,後者重建歷史,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——讓命理學成為一門可以研究、可以討論、可以不斷修正的學問。他們始終相信,一門學問若只能依賴師徒口授,終究會因人而興,也因人而衰;唯有建立可以公開討論、反覆驗證、持續修正的學術體系,它才可能真正走向未來。

二〇〇八年,《中國命理學史論》出版,第一次以現代學術史的方法,完整梳理中國禄命學兩千餘年的發展脈絡,提出古法與今法並非高下之分,而是不同歷史背景下形成的兩種理論體系。

這部著作,對梁湘潤先生晚年的思考產生了重要啟發。其後數年間,梁先生重新投入命理學史、訣法、用神等問題的整理與反思,相繼完成多部相關著作,重新檢討子平法的理論基礎與歷史發展。兩位先生的觀點未必盡同,卻共同推動命理研究重新回到理論建構與歷史考證,而非停留於技法的傳授。

二〇一六年,這段學術因緣延續到第二代。梁翰率領梁門弟子辛金秀、林豐儀、曾聖惠,以及諸位同門師兄姊赴上海參加學術活動,首次系統聆聽陸先生講授《中國命理學史》。許多人也是自那時開始理解,命理學不只是論命的方法,更是一門可以研究其思想、文獻與歷史發展的學問。

二〇二二年以後,這份因緣又延續到下一代。由史逸東代表行卯出版社,開始與陸致極先生合作整理出版《細理干支:六十日柱新探》、《古法論命綱要》等著作。數年間,我們反覆校勘書稿,討論文獻,交換意見,談論的往往不是一句文字如何修改,而是某一個理論是否還有更合理的解釋;不是一本書如何出版,而是命理學未來應如何繼續發展。

陸先生曾多次說,他最大的願望,是讓中國命理學真正成為一門學問。他始終認為,自己所寫的每一本書,都只是幫助後人登山的工具,而不是學術的終點。

生命最後幾年,他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未來。在〈試論中國命理學史研究中的「範式」〉一文中,他提出,中國命理學歷史上曾歷經不同的範式轉移;而當今日社會的經濟結構、家庭型態、職業分工與價值觀早已不同於古代農業文明時代,命理學若仍停留於舊有理論,終將無法回應新的社會問題。因此,他主張命理學必須迎向新的範式,建立屬於這個時代的理論與研究方法。

今天回首這段跨越三十餘年的因緣,由梁湘潤先生而起,由梁翰這一代承接,又由史逸東參與出版、整理與研究工作,三代學人因共同的理想而相遇。

對行卯出版社而言,我們出版的不只是陸致極先生的著作,更希望承續他未竟的志業。命理學走向學術化,需要傳承,也要研究;研究能使術生理;經驗更需要歷史脈絡的鈞鑒。

 

先生已遠,學問未竟。

願後來者,不止於傳其書,更能承其志;不止於守其說,更能續其問。

新的範式,仍未到來;然而,只要仍有人願意如先生一般,愛吾師,更愛真理,中國命理學的道路,便仍將繼續向前。

(文:行卯出版社編輯部)

 

上排左謝平,中梁翰,右王明謙

下排中陸致極先生